ষষ্ঠ অধ্যায়: আইলাও পর্বত
殿内青烟缭绕。城隍爷闭口不言,注视着眼前的道人,心中暗忖:“此人行事乖张,全然摸不着头绪。到了跟前既不作法示威,反倒燃起香火,恭敬地祭拜起祖师来。”
“料想他今日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且隐忍一时,看这牛鼻子究竟意欲何为,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贺俶真心中思绪纷乱。他觉得凡夫俗子并未染病,反倒是佛龛神像上的菩萨天仙病得不轻。既然如此,这些便是淫祠野神,受不得香火。否则,烧香怎会毫无用处?
世间的道山、道观、庙宇、城隍等香火供奉地,本就是一方请神降真的巨大法坛。贺俶真身为道士,深知其中玄妙,更知其修行不易。一方善士体恤一方善民,感念天道生于地,怀揣厚德化于民;可为何如今俗子求仙拜佛不灵,烧香祈福却变得鬼神莫测?
定是有什么东西害了病。
贺俶真沉思之际,有人走至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身看去,是一位老妪,身后跟着一名面色蜡黄的女子。
二人模样皆显阴森可怖。老妪眼眶深陷,阴影如尸斑遍布,老皮松弛,脸上的沟壑如同腐朽树皮的纹路;那面黄女子气血虚弱,双眸如死人般涣散,说她是纸扎店里跑出来的陪葬纸人都算是抬举了。
老妪带着笑意,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开口道:“劳烦道长递支香,唱一段青词。”
原来是将贺俶真当作了殿内负责接引香客的道士。此事他往年也曾做过数载,便询问了二人姓名,笑着应允了。老妪道谢后,便与那女子跪地叩拜。
贺俶真点燃香火,口中唱诵青词:“伏以,乾坤定位,阴阳交感而生成;祸福无门,善恶感召之所致。今有信士……”
念罢,他将香递给二人,又说了些心诚则灵的吉利话。老妪谢过,接着叩首上香。
老妪名唤祝山凤,那面色蜡黄的女子唤作粟婉。待二人拜毕起身,又向贺俶真询问,说是要去六十甲子殿,求守护神庇佑。
祝山凤说道:“早先县里出了许多怪事,我这孙女也因此沾染了邪祟,熬坏了身子。供奉过寺庙香油,也去过几次医馆,总是不见起色,眼见着是不行了。”
“不想前日来了一位道长,在县衙里除了妖物,不仅还了百姓太平,婉儿的身子也跟着好了。我们感念恩德,特来此还愿,顺道依照八字,求甲子神仙庇佑。”
话音刚落,粟婉抬头报以微笑。她骨相极佳,只是面色气息异于常人,蜡黄得厉害,否则定也是位娉婷女子。
贺俶真闻言点头,也不问生辰年岁,将手伸进袖中掐指一算,片刻便心中有数。
“老嬷嬷去到甲子神殿,拜的是甲戌神施广大将军;粟姑娘则拜戊辰神赵达大将军。殿内有道长主持科仪,二位去后只需心诚,不必多拜。”
祝山凤称谢后,往功德箱投了些钱,便拉着粟婉离去。
时辰渐晚,香客愈发多了起来。香火烟气顺着拱梁,依着青砖灰瓦,缓缓飘向天际。贺俶真又帮着递了几回香,待原本的杂役道士来到主殿,他才退了回去。
贺俶真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殿内还是殿外的香客,气色皆不像活人,仿佛一股死气萦绕在众人心尖,再由面相显现出来。
再看哀劳山,距离苦县七十五里,道路崎岖,山中多虫豸虎豹。这两日煞气又重了许多,想必更为凶险。
贺俶真在厢房内思索,难道要骂岑昇愚钝吗?
并非是州府羸弱无力,管不了那些阴怨煞气,而是当今天子怨恨那些开国公侯的子孙,憎恶他们怜惜陈王,助其再起兵戎,以致黑云压城,天下大起风暴。
所以才弃之不顾,要借陈王的阴怨煞气,毒损苦县气运,断绝门户之种,将此地变成一座阴阳养鬼宗的森罗场。
若市井文风尖酸,人心凉薄,机缘福运势必变薄,祸端难免灾及其身;倘若苦县设阴谋、积阴私、伤阴骘,事事皆阴,自然殃及后代。
“好毒的心思!”
贺俶真神色阴冷地看向南方,内敛气息,运转修为。太金覆身咒加持九窍百骸,身形如长弓炸裂,迸发出铁筋之力,刹那间便消失在原地。
好似霸王夔角弓上的离弦之箭,又如克拔四方的摧城弩,掀起一阵劲风,引来一片赞叹惊呼。先前要他递香的香客看在眼里,方知他就是除妖的那位道长,争相跑出大殿呼喊,想要目睹真神仙的风采。
“就是这位道长!那日他在县衙门口与邪祟斗法,我亲眼见过的!”
“术法如此高深,真是个活神仙!”
“我刚才看清了道长容貌,和神龛里的天人长得一模一样!”
“道长此去,苦县定然无灾无殃,我们快别看了,赶紧去添些香油!”
……
古人曾说,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可待后世人走过万里,眼界见识有了学问做根底,便发觉古人亦非无错。须知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群山大岳总是孤高,岂会因一言一语而定了性。
譬如这哀劳山,偏要自东南拔地而起,穷尽道途之险峻,列起百嶂千峰,似戟开天而去;山中荒林巨木参差披拂,状若华盖遮蔽天日,俨然一处天地形胜的遗迹。
可惜陈王兵败于此。
山间道路巉岩耸立。一座青崖处,藤蔓攀附虬枝,一条粗壮的毒蚺正蜿蜒藏匿于此。因被煞气侵蚀了灵智,它大肆绞杀四周的生灵活物,又用腥臭腐败的血毒,将数百里变得污秽不堪。
除了这座青崖,别处都已遭血毒污染,其余活物觅食只能来此,毒蚺则稳坐钓鱼台,躲在阴暗处猎杀。
此时,一头怀有身孕的白鹿径直来到此处,踏进了“屠宰场”。白鹿自知这是毒蚺的狩猎场,但母性战胜了理性,只能来此孤注一掷,希望毒蚺暂时去了别处。
可惜,它赌运不佳。
毒蚺在其头顶倒垂,白鹿察觉顶上劲风,眼神惊恐地向上看去,只见到一张腥红大嘴张开,朝它噬咬而下。
可它运气极好。
白鹿绝望之际四肢跪地,闭眼待死。忽有劲风刮过,伴随着“啪叽”一声。待白鹿再次抬头,一位道人正站它眼前,笑吟吟地看着它,手掌鲜血淋漓,握着一颗翠绿珠子。
不远处的崖壁间,毒蚺尸体被镶嵌其中,鲜血溅射如花骨朵,腹部被剜去内丹,眼见是活不成了。
道人正是贺俶真。他蹲下身顺了顺白鹿的毛发,又瞥了眼它的腹部,笑道:“这内丹送你吃了,应当能保你孩儿降世,记得跑远些,别再来了。”
说罢,他以道气裹着内丹炼化,化作灵力送进白鹿体内。做完这些,他站起身便要离去,谁知白鹿竟咬住他的道袍,神色惊恐地朝山林深处看了看,又朝他摇了摇头。
“竟会担心我。”
贺俶真颇为感慨。他又蹲下对白鹿说道:“此地凶绝我才来的,若不然就该在道观吃斋饭、唱清词了,还来做甚?”
白鹿仍旧咬住袍角,一下一下地摇着头。
贺俶真无奈,正要强行挣脱,忽觉这白鹿极富灵性。为打消它的顾虑,便说道:“小道姓贺,单名一个新郎,字俶真,于三年前拜入道家门庭。”
“本家祖师撰写道藏,曾言‘万物同状,生死一府’,想来你我并无不同,皆能修行。若祖师道藏不虚,望你苦心孤诣,竭诚向道。待此山太平,你我再见。”
白鹿那灵动的眸子定了定,似有水雾聚拢又散开。稍顷,竟双膝跪地,朝贺俶真纳头拜了拜,接着一步三回头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