চব্বিশতম অধ্যায়: এ তো বড় কঠিন ঠেকছে

“道长也太胡闹了！”

“老朽这不已经认输了吗？”

“还有马先生……唉！”

岑昇又是生气又是着急，想再说两句，又怕贺俶真再开口，那真是要让人活活羞死。

贺俶真生起炭火，烧上热水，接着又捣鼓起苦丁茶。见老庙祝还在气头上，便出言劝道：“小道是胡说的，老庙祝别再转圈了，转得脑壳发昏。”

谁能想到，这位老庙祝竟是个如此看重繁文缛节的人。倘若不提“城隍爷爷”这个称呼，乱了他心中的辈分，他或许也不会如此气急败坏。

在城隍爷心中，贺俶真是来自正统道门的高真义士，是有德有道之人，更是救济苦县的道长，被他称作“城隍爷爷”，这成何体统。

岑昇叹了口气，总算坐了下来，说道：“道长说话，真是折煞死人，日后万万不可再提。不然道长这杯茶，老朽是绝不敢喝的。”

他又道：“道长说有话请教，那就明说吧。如今已不比往昔，老朽知道的都会告诉你，绝不会再像哀牢山天子手书战祗那般瞒着道长了。”

“老庙祝还记得那日在西厢房，小道说爹娘身死之地就在哀牢山么？”

贺俶真正了正神色道：“那日不曾细讲，小道爹娘并非死于什么妖魔鬼怪，而是死于九年前那道赤红光柱。”

此时询问岑昇，是因为他的命数早已被拴在城隍阁一甲子。贺俶真不仅清楚此事，还知道这命数已持续了一个甲子，正是从苦县旧志中看来的。志书中虽未提及原因与姓名，但遍观苦县数十万人，唯有庙祝这一身份最为合适。再加上初见时他披着的那件大黑袍，似乎在压制屏蔽着什么，这让贺俶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推测。厮杀那夜，岑昇脱去凡胎，成就一地民间神灵，这便是他正是那被拴住命数之人的直接证据。

赤红光柱升起已过九载，可即便世人皆忘，岑昇也定会铭记。那景象早已根深蒂固地刻在他脑海里，无人比他更清楚。

“这事……老朽须得好好想想。”岑昇眉头紧锁，极力思索那年的天地异象，回忆着当时的记载：其辉烈烈，其芒赤练，宽百丈有余，高若抵天之柱……

“这事确实发生过。可道长想问的，应该是那光柱为何会出现在哀牢山地界吧。”岑昇摇摇头，叹息道：“有负道长信任，老朽对其缘由也并不明朗。”

“这样啊……”贺俶真没想到，连老庙祝也不清楚那光柱的底细，原本悬起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

要说是天地造化，那简直是胡扯。昔日许多属于朝廷的林、矿重地，都只是因陈王兵败而被圈禁，并非彻底禁绝。在阴怨煞气流溢出逃之前，那里仍旧是福地。早先在那片地界为朝廷做事的人都有自己的路子，能从山间野道偷溜上去，暗中开采砍伐。

贺俶真的父亲贺化州曾是朝廷命官，任苦县将作监监丞，属六品官员。这也是年幼的贺俶真能独自出走苦县的原因，若无这肥缺衙门，哪来的钱财盘缠。

苦县作为谋逆之臣的附庸地，对于那些因圈禁重地而失职的旧官员，朝廷早已不管不问。贺化州官职丢了，但日子还要过。彼时年幼、还被人亲昵称作“新郎”的贺俶真也要吃饭长身体，无奈只好借着经验，循着废弃旧道去偷采。

那日，贺俶真母亲李师素见贺化州许久未归，便去了哀牢山查看。谁知光柱拔地而起，山间悬崖连同陆地支架都被打穿了。这等动静，莫说一人，就算一千个人也早没了，凡夫俗子哪能活命。

那遗址如今还留着吗？贺俶真学成返乡，为何连故居都不敢回，非要住在城隍阁西厢房？正是因为心底不愿、不敢面对爹娘惨死的事实。上次去山里查探阴怨煞气已是“壮着胆子”了，若非如此，连家都不敢回的人，怎敢去爹娘的丧命之地？

岑昇见贺俶真这般反应，也知这是他心底大恨。奈何自己于此事全无用处，劝慰的话也完全不必说。九年过去，再难的结也该想通了。若想不通……那便是不愿想。不到水落石出那天，他绝不会罢休。

“老庙祝既是个循理法的，小道还有话要问。”

诚然，贺俶真知晓在去到洛神都前，此事都不会有结果，便将思绪压了回去，转而提起另一事。

岑昇说道：“道长请讲。”

“小道收了杜姑娘与马二做弟子，这事老庙祝是清楚的……”说起这话，贺俶真破天荒地忸怩起来，不知从何提起。这过程是该细说，还是不说，亦或心照不宣就好？

贺俶真定了定神，说道：“小道今日为二位徒弟取了道号，马二是‘静斋’，杜倩是‘芙蓉’。她还自己取了个字，叫‘绿卿’。蛮好的，对吧？字与道号相契，确实极好……品行高洁，又含着才德之意……”

“杜姑娘喜欢道长吧。”

岑昇见他扭捏半天，绕来绕去不说重点，索性直接挑明。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道长在情爱一事上，当真就如那迂腐酸儒，看似一身正气，实则不知在防备些什么。

贺俶真老脸一红，问道：“这是谁讲的？胡说八道！”

“老朽以为道长要问该如何对待此事，若不是，那便算了，老朽告辞。”岑昇笑容玩味，说着便站起身，作势要飘回主殿。

这下可把贺俶真吓得不轻，急忙上前将其拉住，让他坐下，说道：“好你个老庙祝，取笑也就罢了，吓唬小道作甚。”

“老庙祝怎会知晓？”

“这连马先生都看出来了。”

“不应如此啊。”

“老朽说错了？”

“没错。”

“娶了吧。”

“啊？”

岑昇说道：“道长出身道门，是个极其明事理的，怎对情爱之事如那稚子蒙童，只会念几句儒家‘子曰’、‘之乎者也’？既迂腐又孩子气，远不如杜姑娘大胆开明。”

此事若论起来，还要追溯到拜师前。贺俶真在县衙露出古貌古心的面容，似天人自天上中宫降世，从那时起就如巨石投入心湖，在杜倩心底狠狠砸出了深坑。那满溢出的湖水，便是无数爱欲思绪。

本不至于此，可杜倩目睹爹娘惨死，又被邪祟追杀，本就肝胆欲裂，魂飞体外，却意外撞入贺俶真怀中。那一刻魂灵安定、身形落地的感觉，试想若是自己，能不生出异样情愫？更遑论那夜城隍厮杀，气态内敛的道人是何等锐利无匹。

岑昇说道：“杜姑娘拜师原因有二三，但最主要的，还是想同道长成为一路人，能追随道长。故而喜欢爱慕在前，拜师称尊在后，不算违背礼法。再者说，今夜你二人若把堂拜了，谁又知这对新人是师徒？”

“不是这样的。”贺俶真脸色愈发红了起来，说道：“老庙祝话虽有理，可小道对绿卿并无任何爱意，如何能答应她？情绪念头或许可以压制，但爱意之有无，小道如何做得了主？”

岑昇抿了口茶，说道：“那便难咯。道长虽无错，可杜姑娘怕是要因道长而耽误终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