পঁচিশতম অধ্যায়: বিদায়

这次与观中的好友话别，离开绛州，原本是为了查清爹娘身死的缘由才归来的。然而路途中的见闻，回到苦县后遇到的妖人妖物，哀牢山那令人胆寒的阴怨煞气，以及天子战祗的出现，皆是始料未及之事。

收下弟子本是期间的一段小插曲，有些缘分随手结下也无妨，可谁曾想，弟子之中竟有人对自己生出了男女之情，这便成了大意外。她修习《明皇经》不过寥寥数日，经文中所谓的“浸染尘世，妄想憎爱”便已在她身上显现。

“这当真也是不好的，”贺俶真忧虑道：“绿卿是个好姑娘，小道对她期望颇高，不然也不会赐她‘芙蓉’为道号。倘若把好事变坏，误了她终身，小道便该无地自容了。旁人若是听闻此事，难保不会说上一句：‘你当初为何收她？不如早些放她回去。’这便是我先前所言的不妥之处。”

贺俶真起身，继续说道：“此事暂且搁置，急不得也拖不得。早先在船上便已说过，小道要去洛神都，他们不便同行。此行不知要多久，正好留些时间让绿卿多想想，这情爱是否真如她所想那般美好。日后再见，若她想法依旧，那小道便按老庙祝的意思办。”

除此之外，亦可严词厉色地训斥她，道她侥幸踏破红尘，得以拜入道门，只该静心守道，不应生出杂念；或者再狠心些，与她终身不见，管她喜欢与否。

只是修道之后，终究不再是寻常人家，种种念头生发，所作所为最终都要落在人世实处。什么因，什么果，都是自己种下的。倘若此事成了杜倩的执念，从此情根深种，化作修行的动力，导致修为道力突飞猛进，只为再见贺俶真一面，听着似是好事，实则隐患无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修士心魔化为天魔，鸠占鹊巢反噬宿主的事例，世间并不罕见。

况且贺俶真也狠不下心，做不出那等决绝之事。

岑昇听后说道：“道长真是揽活大王，不愿弟子受委屈，心境受阻，就干脆自己扛着。道长方才讲了，对杜姑娘并无男女之意，如此娶她……怕是不妥吧？于修行恐也无益。”

“这好办！”贺俶真复又坐下，用热水将苦丁茶烫得滚熟，递给岑昇后说道：“男女情爱一事，定是存着幻想。爱慕时希冀着日后如何如何好，哪怕舍了命也要求；及至到手，便觉味同嚼蜡，不复从前。此类例子虽多，却少有人能看破，小道觉得绿卿便会如此。”

“哼哼。”

岑昇笑了笑，问道：“若她不会呢？”

“老庙祝又在胡言了。”

“老朽岂敢胡说。”

“这类事小道绝不会错的。”

“天晓得。”

……

内城西街，长乐巷。

杜倩读到某处，细细思量并记下后，便将那本戏曲史合上。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呼气声慵懒闲适。

那句话是杜倩年幼时看过的，起初不懂，后来忘了，如今见了贺俶真，结成师徒后又记起些许。因记不清在何页，只好字字细读，页页翻寻，耗时良久总算找到了。

她侧着身子，横躺在绸缎锦罗之上，那起伏不定、玲珑有致的曲线，便是那夜的祝清凤见了，也要唤一声姐姐。她看着观雨台外的水池，游鱼细虾穿梭，可惜未曾下雨，听不到雨打荷叶声，心中又浮现出那句话来。

“愿普天下的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杜倩醉眼朦胧，轻声念道：“芙蓉……道长也戴着芙蓉……”

就这般想着，沉沉睡去了。

城隍阁。

贺俶真饮过茶水，心想这两件事都交代了，余下的便是何时动身前往洛神都会见天子。想起马二就在仪门，便拉着岑昇一起过去。

“苦县暂无安危，老庙祝又做了城隍庙王，除去两位弟子，其余事无需小道挂心，是以我打算今夜动身，向西北行去。”

贺俶真与岑昇走在香火神道上，感慨道：“回来半月有余，初来时见黑云压城，着实让小道惊了一把。后察觉城内血腥气浓郁，方知有妖物作祟，苦于不知从何处查起，只好装作江湖道人，往死气萦绕的人家走去，也正是因此，才在市井遇见静斋，与他结下师徒缘分。”

可见世情虽难测，却也隐含着严整脉络，不亲历怎会明白？又因马二那日的临时变卦，结识杜倩，引出后来许多事来。

岑昇也颇有感悟，说道：“城隍甲子年岁，终日浑噩，辛苦奔波不知为何，寂寥半生只觉尘世难熬，光阴多磨。幸而遇见道长，得以摆脱此身，成了香火神灵。此后虽道高路远，却也窥得了天地一眼。”

“老朽能有此福缘造化，与道长脱不开干系。如今马先生与杜姑娘拜入道门，亦是如此。常言道日升月恒，这世道缺了谁都一样，可在老朽看来，有无道长，或有无道长这般的高真，是大不一样的。”

叩首求道，天地回声，振聋发聩。

行至香火神道尽头，便到了仪门。两侧杏树、槐树枝叶婆娑，恢复了往昔模样。

仪门住所内，马二正在读书，忽闻说话声，知是师尊同岑昇一起来了，连忙跑过去开门，笑着招呼道：“师尊，城隍爷。”

二人应了一声，进去坐下。马二要去泡茶，却被贺俶真拦住，让他一齐坐下，不必讲究这些规矩。再者他来时已喝了许多，再喝便要撑着了，马二依言入座。

贺俶真说道：“静斋，这次是来同你道别的。因你住在仪门，我便先来找你，之后再去见你绿卿师姐。待此间事了，今夜就离开苦县，向西北去往洛神都。”

“这就要走了吗……”马二神色不舍，虽那日在船上已提过此事，可当时未说具体时日，他又满心满脑只记着拜师，对此感触不深。如今受道学法，踏入第二境，感情愈发深厚，哪里舍得贺俶真离去。

马二问道：“这世道又乱了起来，且路途遥远，师尊何不带着弟子一起去？弟子本事微弱，做不得什么大事，但伺候起居饮食总还做得。师尊即便不用，路上有人说话解闷也好。”

贺俶真哑然失笑，说道：“并非去游玩，是为日后解决哀牢山一事。静斋也说了，如今天下大乱，远走万里许多事都是未知，不便带着人。况且你去了，你绿卿师姐能不去么？那姑娘倘若闹将起来，教不得，说不得，骂不得，打不得，我头痛哩。”

原本就不愿带弟子冒险，如今知晓了杜倩的心意，他更不敢带了，只怕路上片刻也不得消停。

岑昇说道：“路途虽远，可依道长的脚力也就近了。即便路上耽搁，至多两年便回。等彻底解决了哀牢山，你和杜姑娘修为也高了，还怕见不到道长么？届时你二人要做什么，道长也是不会管的。”

贺俶真取出一本小册子，说道：“这册子记载着关于此方天地的一些事，还有自九年前我离开苦县求学问道的所见所闻，以及我修行后的些许感悟，闲暇时可以看看，不必多虑。你绿卿师姐那份我也备好了。”

马二收下册子，说道：“谢过师尊。”

也算留个念想，让他知晓其中辛苦，得道前的求道之路从不轻松。登山易，登顶难，些许不舍之情该放下便要放下。

只是贺俶真不便明说，这需二人自己体会才是好的。等到那时，杜倩和马二也就算出师了。

贺俶真继续道：“我走后你可去西厢房住下，毕竟这仪门是庙祝住处，此刻空缺，以后总会有的。等过几日县太爷陈礼应当会安排人，送你与绿卿同去州府。”

安排妥当后，贺俶真起身说道：“为师能教的不多，静斋万要心诚多思！”

随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马二挥了挥手，呆呆坐着。岑昇见他魂不守舍，本欲安慰几句，却又看见那本道门秘讲，不由笑了起来。

“静斋先生，老朽有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