ষাটতম অধ্যায়: অতীত রূপ

道家有言，上士得道时会有“紫气东来”的说法，又或者是指圣人出关西去时，引动了“紫气东来”的异象；然而此刻贺俶真并未走动，也无“立功”、“立言”、“立德”这三不朽之说，离那圣人不知差了多少万里，自然不可能是后一种情况。

荀钰是倾慕他那古朴的仪容与心境，不仅深得道藏真意，且才学见识不拘泥于一地一国，可她自己却不喜欢那些“空泛”的大道理，听他讲经可以，若让她自己去看却是不行的。

如今再次见到紫气虹光，她不由自主地心神迷离，爱欲情思翻涌而下，竟双眸朦胧得好似笼着一层水雾，伸出修长的食指抵着下唇，呢喃着唤道：“贺郎……”

贺俶真神色古怪，双眸变得如同那日探查木渎镇时一般五彩流离，随即来到她面前，捏住她娇美的面颊左右端详起立，最先是在女子如桃花般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接着又在那眼眸的最深处瞧见了某种悸动与欲望。

寻常修士见着祥瑞，大都怀着赤诚之心顶礼膜拜、虔诚恭敬，哪能像她这般迷离狂热，这分明是将贺俶真当成了证道的资粮，或者说她成道的机缘所在，正应了那句“负阴抱阳”。这种阴阳冲气以为和的方法，又与他那扶抱大日冲虚法相契合，撞精关如同大日撞太虚，难怪见了他会是这般迷离的模样。

照这样来看，荀钰要么是另有师承，要么前世本就是某位道家的女仙神。无论属于哪一种，其修炼的根底都是那门道门的天地大阴阳交合法。

荀钰握住他的手，覆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摩挲，眼神妩媚，声音腻人地说道：“这山河自会有豪杰去收拾，贺郎又何必这般劳心劳力？不如留在芳菲尽里陪伴妾身……”说到这里时，她体内修为爆发出一团桃红色的气息，将那紫气混淆，又接着说道：“贺郎若怕绿卿姑娘独守空房，一并接来便是了，妾身懂事得很，又哪会在意这些……”

贺俶真恢复了往日的神色，神情漠然地抽回手，开口道：“说这话总得发自真心才行。若非如此，小道倒不如让荀煦那个浪子带着去钩窃楼，那里的花魁不仅技艺精湛、贴心细腻，还不如你这般烦人。”

他如今可以笃定，荀钰绝对是某位道家女仙神转世，而从她身上那股桃红奢靡的气息来看，她所修行的功法仅逊色于《强名曰道》。根据《明皇经》记载，其修道的底色乃是天地大阴阳，且具备这般地位势力的，唯有夷洲唯一的道教圣地——太上仙宫。

岁月悠悠，若是将时间倒流两万五千载，便能见证人间那场名为“道法迁徙”的壮烈浩劫，而诠言便是沉寂在那场战役之中。

有诠言这般甘愿让无数太华仙人、天地野鹤落地生根的人物，自然也有如太上仙宫殿主、太阴殿殿主这般只顾自身大道的仙神枭姬。

如今的荀钰，不过是个更为狂热的祝清凤罢了。假设后者也同她一般，只怕在苦县城隍除妖的那天夜里，贺俶真就要被强行掳走并囚禁起来了。

桃红色的气息没入女子体内消散不见，连带着所有的紫气虹光也被一并吞噬得干干净净。

荀钰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记不清自己为何要捂着贺俶真的手掌，还不断用脸颊去摩挲他的掌心，也记不得他抽回手后都说了些什么。不过她心底依然欢喜，暗自琢磨着：“新郎的道法纵然再高，在情爱方面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罢了，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妾身的诱惑。”

“我们先不用去兵行州。”贺俶真哪里知道她在转动什么心思，自顾自地说道：“漠城的战事至少还要半年后才能看出端倪，不急于一时。钰儿若是不嫌累，可愿随我先去绛州、大禹州，最后再去漠城？”

若是二人此前不曾相遇，荀钰照样会前往漠城，期间或许会因为战事危机而引动前世记忆，又或许会在历练中突破境界达到蝉蜕境，从而获得离开陈国的契机，接着横跨游历至东都洲的天离王朝，去见那位在道法迁徙中侥幸存活的天离第一战将。

而眼下嘛，不仅让他给撞个正着，对方还吞了他的紫气虹光。修道之人怎么可能事事都如愿以偿，尤其是关于这些身后之事，无论如何都是要管上一管的。

荀钰并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接下来可以陪伴着心上人一同游历人间，做那诗词里浪迹天涯的双飞客。她激动得站起身来，连带胸前那一双玉峰都跟着一阵摇晃，满脸欢喜地应道：“我愿意！”

……

到了第二天。

贺俶真先去了清源阁，同荀赦说起荀钰要随他一起去兵行州漠城的事，以及领衔精平弟子的族人需要更换人选的安排。

荀赦当时并没有立刻给他答复，甚至连目光都落在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女身上。不过见她那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这位老父亲心里也明白，自己就算不答应也是徒劳，只能随他们二人折腾去了。他真担心的倒不是什么安危问题，而是自家闺女以后还愿不愿意回来，毕竟连魂儿都被旁边这个牛鼻子老道给勾走了。

二人随后又来到天香苑，应荀钰的要求同她那个集食色之性于一身的恶鬼弟弟告别。等荀煦走出来听完了他们的话，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转而开口问道：“道长知不知道在颍川河东去的路上有一座山脉，其主峰叫做青腰峰？”

“这青腰峰的传闻我倒是听过一些。”贺俶真说道：“不过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并不包含此峰，而且稍后离开颍川郡是往西北方向走，也不经过那一带。你若是有什么事要托我去做，恐怕得等我日后返回此地才行了。”

荀煦摇了摇头，将一块青玉质地的令牌递给他，说道：“这块令牌也透着古怪。某天夜里我梦见了一座山峰，因为终年积雪而看上去像是一座玉山，山顶上还立着一面雷鼓。旁边躺着一个琉璃般的女子正在熟睡，我本来想上前去看看她的容貌，谁知那面大鼓突然震动了一下，瞬间便有暴雪将万物尽数冻杀。等我从梦中醒来时，隐约看见那女子瞥了我一眼，莫说是头发白了，就连眉毛和柳叶般的眼睫都挂满了寒霜！我醒来后看到手里握着的这块令牌，才知道那里就是青腰峰，而那个女子便是青腰玉女。”

荀钰听完后皱眉道：“你那次像是掉进了冰窖里，睡了一觉差点被活活冻死，就是因为这件事？可你三年前怎么不早说，那时候不说，为什么前两天也不提？早知道这样，刚才就该顺路去走一趟了。”

那令牌上刻着“玉尘”二字，乃是古代对雪的别称。仔细一想关于青腰峰的传闻，再联系到古代司掌霜雪的神女，倒也真有几分可能如荀煦所说，那就是青腰玉女。

贺俶真将令牌推回给他，起身说道：“这是你的机缘，与旁人并没有关系，这块令牌你就留着吧。等下次回来时再说，到时候你我同去也是行的，不必交给我。”

荀煦辩解道：“道长以为我事后不曾去过青霞峰吗？可那里分明就是座荒山，跟梦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这不正好印证了那些传闻吗。”贺俶真说道：“既然已经道别了，我就先和钰儿启程了。记得我那天交待你的事，必要时一定要让人跟着黄乔。如果我去了汶上县却见不到他，等我回来就把你那些妹妹们悄悄卖到绛州去。”

荀钰看着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的荀煦，笑着打趣道：“到时候韵韵可不能卖，她是要陪着姐姐的嘛。”

宛如遭到雷击一般，荀煦此刻脑海里瞬间蹦出了两个念头：首要任务是赶紧拍走贴身护道的修士，让他们别再保护自己了，赶紧去汶上县盯着早就出发的黄乔；其次则是自己得先另寻一座宅子，方便把媚眼儿、弄潮儿以及柳韵等妹妹们全都藏起来。

“走吧。”

贺俶真朝着他稽首作揖，随即带着荀钰御风离去。此去不经别处，直奔泷州州府——子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