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ধ্যায় ১১২: জীবন সঁপে দেওয়ার মতো এক বিশ্বাস
李曜说话自然是秉承了后世官场的习惯，可谓集五千年吹牛拍马之大成，该直接的时候直接，该含蓄的时候含蓄，该委婉的时候委婉。李克用这等人，纵然是贵族出身，毕竟生长在沙陀部落，打交道的又多是在战阵上厮杀的汉子，脾性自然相对耿直。李曜要让他听得开心，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李克用这人，后世对他的评价是军事上的巨人、政治上的矮子。面对这样一个人，如果李曜连他都忽悠不住，那他当年就白当了那么久的供销处长。
因此李曜这话一出口，李克用明明知道这与自己原本的心思不符，却依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连点头道：“嗯，说得好！吾儿果然忠心耿耿，一心为孤谋划。孤虽然觉得成家与立业并无冲突，但既然吾儿已经这般说了，孤也不勉强你。只是吾儿不妨再思量思量，若是得空，也可以考虑一二。”
李曜心中暗道：“我现在的这具身体虽然比后世强壮了许多，但毕竟才十八岁，结婚这种事未免太早了，现在倒不必急。再说，我想结婚也没有对象啊。最糟糕的是整天待在军营里，哪里能碰上几个女子？这种事急也急不得，不如先缓缓，等巩固了在河东军中的地位再作打算。男人嘛，只要事业有成了，哪里还怕找不到老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大丈夫何患无妻！”
当下他摆出一副恭领教诲的模样，微微躬身，点头道：“大王所言，儿定当三思。”
李克用最喜欢李曜随时随地都这般知书达礼的模样。李曜的礼貌不是那种客套的淡漠，而总是显得真心实意，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生分，令李克用格外受用。他当即笑着说道：“好了好了，你公务已经交接完毕，如今时辰尚早，你那几位兄弟早就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庆祝凯旋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能拂了儿郎们的心意，你这就下去，跟他们喝酒吃肉去吧！我先前听存孝说，你这一仗打得极好，待会儿非要多灌你几坛子不可。”
李曜笑了起来，神情显得有些腼腆，说道：“若论吃肉，儿确实比不上诸位兄长；但若论喝酒，儿倒是不怕他们。”
李克用也知道李曜海量，在这一众兄弟当中，他一贯号称千杯不醉。这本事就连李克用都觉得有些惊奇，在他看来李曜文气很重，按理说不应该这么能喝，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也只好放下文人不如武人能喝的想法，在心里自我安慰：“那李太白不也是极能饮酒么？平常事，平常事罢了。”
“如今并非随军出征，痛饮一番倒也无妨，不过你也莫要太欺负他们。万一你把他们灌得太醉，回头你那些嫂夫人都告状告到我这里来，我可是概不管的，到时候直接把你交由她们处置，看你如何是好，哈哈！”李克用今日兴致颇佳，竟然开起了李曜的玩笑。
李曜也没料到李克用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尴尬地应道：“这个……儿自然会多加注意。若只是诸位兄弟，儿倒是不慌，可要是换了诸位嫂夫人，那可就……实在难办了。”
李克用哈哈大笑，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她们就算心有不满，难道还敢找到我这里来？大不了去后宅私下嘀咕几句罢了。你放心去吧。”
李曜如蒙大赦，连忙告罪退下。
他前脚刚退出了王府大殿，后脚便看见盖寓从大殿旁边的一处屏风后转了出来，悠然自得地走到李克用面前躬身行礼。
李克用捻着胡须问：“如何？”
盖寓微微一笑：“大王心中早有定夺，何必明知故问？”
李克用也微微一笑，缓缓说道：“依我看此子刚才所言，倒像是出自真心实意。”
盖寓拱手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此子年纪轻轻却沉稳老练，堪当大任。”
李克用点了点头，轻叹一声：“我称雄军伍多年，看似风光无限，可谁又知晓我的隐疾？这头疼之症伴随了我多年，看过了不少名医宿老，也只说这头疼与眼疾有关，可究竟是个什么关联、又该如何医治，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年以来，发作的间隔又短了许多，如今几乎每月都要发作一次……”
盖寓神色凝重，沉思片刻才开口道：“大王，盖寓追随您多年，有些话本不当由我来说，但既然大王提及了贵体，盖寓若再佯装不知，那就不是忠义之举了。”
李克用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可是想劝说关于我这王位的事？”
盖寓神色肃然地点头道：“正是。大王，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纵然大王英雄盖世，可冲天的雄鹰终究也有落地的一日……若是大王不早日确立嗣子，将来一旦有个万一，河东又该如何安生？”
李克用闭上仅存的一只眼睛，却并不答话。
盖寓接着说道：“我知道大王心中有所犹豫，但有些事情，只怕是不得不做的。”
李克用再次叹了口气：“我义子众多，又该如何轻易确立世子？”
盖寓扬眉道：“义子虽多，亲生骨肉毕竟有限。大王并非没有自己的血脉，难道还要抛却亲生子嗣不顾，反而将王位传给义子吗？只怕沙陀三部第一个不服。大王，此事万万不可不慎重啊！”
李克用睁开眼睛：“沙陀三部，难道容不得孤将王位传给义子吗？”
盖寓毫不犹豫地答道：“那是自然。虽然在大王众多义子里不乏沙陀部人，然而沙陀三部历来最讲究血脉纯正，唯有朱邪家的血脉，方能成为三部之主。此事可以说是人尽皆知，难道大王反而不知吗？”
李克用摇头道：“孤自然知晓此事，只是吾义子众多、英才满目，而吾之亲生骨肉，无论是落落也罢，廷鸾也好，只怕都不足以服众于诸多兄弟啊。”
盖寓正色道：“大王此言固然需要谨慎对待，然而大王这些日子以来多方观察诸子，不正是为了这个打算吗？就拿李正阳来说，论年纪他尚轻，威望远不如存信、存孝、存璋、存贤等人，然而大王如今却着意提拔、多方培养，究竟是为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爱惜人才吗？天下有才华的人何其之多，难道大王每一个人都要去刻意栽培不成？”
李克用轻笑了一声，淡淡地问道：“寄之啊寄之，那你以为我重用正阳，究竟是为了什么？”
盖寓迎着李克用的目光，缓缓说道：“此子，可托付百年之后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