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ধ্যায় ১৫০: এই পদের উচ্চতা আর কতদূর গেলে শেষ হবে
দাপ্তরিক ঘর।
徐阶连续咳嗽了好几声，但满脸的正气，摆出一副哪怕今天死了，也要死在内阁次辅任上的架势。
严绍庭心中却是一阵恶心。
但他又不得不佩服老徐的厚脸皮，那绝对是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数一数二的城府！
这老家伙分明是不愿失去权柄，又被鄢懋卿搅乱了自己的老家，嘴上却满口都是大明社稷，端的是道貌岸然。
好话歹话全被他一个人说尽了。
看着徐阶那副仿佛马上就要咳死，却还要以身殉国、死而后已的模样，严绍庭由衷地佩服老徐的伪善功力，这大概已经成了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掌门人。
在得到了徐阶点头同意重回内阁办事的答复后，严绍庭不愿多留，给高拱递了几个眼色。
两人各怀心思地走出了徐府。
到了徐府门外，高拱满脸笑容地说道：“眼下京中诸事顺遂，难得没有纷争，老夫最近连觉都睡得踏实了一些。”
严绍庭心中冷笑。
这是你老高还没真正看到那些如今尚不起眼的变化罢了。
但他还是拱手作揖道：“有高阁老在内阁操持国事，朝堂之上百官一心，又哪能日日都有纷争。”
高拱摆了摆手，对这样明显的奉承之言自动过滤，接着说道：“务观往后就要跟着你操办军需的事情了。这孩子算起来也是老夫老来得子，过往被我们宠溺惯了，虽说在朝中为官也有数载，但到底不如你成熟稳重。润物往后只管打骂，千万不能让他因为一时掌权就滥用权力，导致我高家门风败坏。”
就像严世蕃一样，不管这些当爹的在朝廷里如何呼风唤雨，一旦涉及到后代的事情，总是会变得出奇的朴实。
严绍庭笑着回答：“下官虽与高世兄接触不多，但观其风范，已有阁老之风，刚正不阿。掌权执事的经历虽浅，可谁又是生来就能当内阁辅臣的呢？”
面对严绍庭的笑语和夸赞，高拱流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高拱这才登上了自己的官轿。
严绍庭则驻足在徐府门前，目送老高的轿子渐行渐远，眼帘渐渐低垂下来。
诚然，近来高拱对自己，不论是在朝中还是私下，都颇为友善。
可这一切不过是建立在自己并没有真正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祸乱大明朝堂的事情之上。
高拱这种人的秉性已经注定，他在想要有所作为的基础上，会将大明的所有问题都归咎于吏治。
而这，也正是导致他日后一旦坐上内阁首辅的头把交椅，便雷厉风行地大肆整顿吏治的根本原因。
高拱眼下对自己展现出的善意，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尤其是在当下，京师因为东南的一些变故，物价开始慢慢上涨。
就连严绍庭也不确定，自己早先安排的鄢懋卿这颗暗棋，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在朝堂之上引爆一场巨大的动乱。
到了那个时候，高拱恐怕又会和徐阶站在一起，继续挥舞着倒严的大旗。
就像过去一样，高拱为了做事，就会选择和徐阶合作，一同倒严，一同在朝堂之上打压严党势力。
严绍庭不由得摇头感叹了一声。
官场之上哪里会有永恒的朋友，一切不过都是名利二字罢了。
感叹完后，他这才迈开步子，朝着严府走去。
既然眼下京中的细微变化连自己都能察觉到，那么由鄢懋卿巡盐所引爆的那颗惊天大雷，想来也不会让自己等太久了。
……
“究竟还要等多久？”
远在苏州府督粮道署衙门里的海瑞，一如既往地顶着一副邋遢的样子站在张居正面前，神情极为痛心地质问着。
张居正也是头大如斗。
自从当初海瑞说要将那三十二份有关苏松两府隐瞒田亩的奏章上奏朝廷之后，海瑞便离开了督粮道署，又回了一趟浙江道。
只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真的是个不知疲倦的硬骨头。
今日刚赶回苏州府，竟然又跑到自己这里来纠缠。
张居正双手揉着太阳穴，低声反问：“等什么？你问的到底是何事？”
其实如今的张居正，内心也是十分纠结和艰难。
以往他在京师身居庙堂之高，很多事情看得并不真切，哪怕有些事早已有所耳闻，却始终不敢确信。
但这一次的东南之行，才真正让他看清了过去的很多内幕，也让他确信了曾经听闻的那些传言并非虚妄。
就像这苏松两府隐瞒的土地，这一次朝堂之上不知经历了一场怎样激烈的争斗，终究还是降下旨意，借着要在两府改种桑树的名义，重新清丈两府的田亩。
结果出来后，让张居正触目惊心。
两府地界这一次田亩重新清丈完毕后，张居正第一时间拿到手里的竟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两府在此次清丈后，朝廷所能征缴到的赋税，竟然会是过去的足足两倍！
这还不包括如今留在扬州府、身负钦差使命的鄢懋卿所要查办的东南商税数额。
在感到震惊的同时，张居正内心深处也感到了深深的痛心。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国家竟然已经败坏到了这般地步。
更没有想到，朝堂之上那些平日里开口闭门不离“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的朝廷大员们，背地里竟然真的是这般藏污纳垢。
随后，他便陷入了深深的苦思之中。
张居正想要改变这一切，但他心里却又十分清楚，凭现在的自己，根本不可能改变这一切。
而现在，海瑞又冷冷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难道自己真的不知道海瑞问的是什么吗？
只因他自己如今根本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是好，除了感到无能为力，别无他法。
海瑞的面色同样苍白而透着无力。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口口声声说要改变现状的人，为什么偏偏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选择视而不见。
难道他们真的看不到百姓已经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吗？
海瑞沉声开口道：“下官此前上奏的苏松两府田亩三十二份奏章，朝廷虽已降下旨意，授意阁老重新清丈两府田亩，但下官在过往的邸报之上，却并未见到有关下官所言两府三十二份奏章的半点提及。
“下官的奏章到底被送到哪里去了？又到底是为什么，竟然在朝中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张阁老身在内阁，乃是我大明内阁辅臣，是否掌握了别的讯息，知晓此事背后的缘由？”
张居正抬头看向海瑞，眼神中波光闪烁。
他就知道，这个海瑞还在死死抓着这件事情不肯放手。
张居正有些疲惫地开口道：“既然朝廷已经降下旨意，本官也已经命人将两府田亩重新清丈完毕，你为何还要去深究背后的缘由？”
“事情绝不能这么办！”
海瑞双眉紧锁，语气透着一股倔强。
张居正双手猛地按在桌案上，瞪着海瑞呵斥道：“那你说要怎么办！你海瑞究竟想怎么做！难道你当真要激起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亿兆百姓大乱吗？”
海瑞一如既往地毫无畏惧：“阁老说得对！苏松两府，阁老此次便能奉旨清丈出无数隐匿的田亩，两府税赋远超过去两倍之多。两府如此，可见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处处皆是如此！既然明知地方上藏污纳垢、龌龊无数，又如何能不彻底革新？”
在海瑞的行事逻辑里，只要是知道了不对的事情，那就必须彻底纠正，否则上对不起君王，下对不起百姓。
张居正面露痛苦之色：“你是真的不知道田亩一事牵扯有多大吗？这是关乎我大明社稷根本的大事，两府这次能够顺利清丈，多亏了朝廷手握大义，再加上以‘改稻为桑’做掩护，方才勉强得以推行。
“难道天下两京一十三省，都能用这种法子重来一次吗？
“本官与你说过无数次，朝堂之上的诸般事宜，根本不是你海瑞想象得那么简单。
“本官也绝不是你嘴里那些只知饱食终日的蛀虫！只因本官在朝为官，有太多的掣肘，哪怕身在内阁，也不敢轻易挑起此事！
“你可懂？”
张居正真的很希望海瑞能明白，天下的事情绝不是凭一腔孤勇就能办成的。
海瑞却忽然冷笑了起来。
张居正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他。
海瑞冷笑着说道：“下官记得，阁老此前曾说过，要等阁老有朝一日坐上我大明内阁首辅的位置，才会再提此事。
“可是，阁老如今亦是我大明内阁辅臣、当朝大学士，过去执掌兵部事务，如今又身兼户部侍郎衔，兼办东南增产丝绸一事。
“阁老的权势地位，早已是举朝罕见。
“说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毫不为过。
“下官实在想不明白，在阁老的心里，这官到底要做得多高才算个头？这权到底要有多重才算个头？
“我大明朝的亿兆黎庶，到底还要等张阁老等到几时？”
海瑞的每一句话，都让张居文本就疲惫不堪的脸庞多添了几分阴沉。
每一句话，都让张居正握紧拳头的力道加重一分。
当海瑞把话说完时，张居正已经是怒不可遏。
“砰”的一声巨响。
张居正的双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惊得桌上的茶盏猛地一震。
他双目圆睁，带着无尽的愤怒死死盯着海瑞：“你这是在说本官要做权臣吗！你是在嘲讽本官只知贪恋权柄吗！
“好好好！即便我张居正当真如你所说是个恋栈权位之人，难道你海瑞就真的是为了你整天挂在嘴边的天下黎庶吗？”
张居真的是彻底被激怒了。
这个海瑞，竟然暗讽自己是贪图权柄的权臣。
海瑞却面不改色。
很显然，他就是如张居正所说的那般，在指责对方企图做权臣。
张居正双手剧烈颤抖着，情绪激动地说道：“你海瑞口口声声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为了两京一十三省的亿兆百姓。可你又是否知道，如果真的按照你的想法去蛮干，那就是我大明遍地烽火狼烟之时！
“在东南一地，世人皆说你海刚峰是刚正不阿之人，两袖清风、一心为民。便是如今，不少东南地界的官府中人，也无不以你海刚峰为表率，妄图与你结交。
“但在本官看来，你海瑞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你所谓的天下黎庶百姓，不过是为了成全你海瑞‘海笔架’的清名罢了！
“你既然说我求权，那你海瑞便是求名！你我二人，谁也别说谁干净！”
面对张居正的一番怒斥，海瑞满脸涨红。
他怒而一甩袍袖，冷声说道：“既然在阁老心中，下官也是个唯名是图之辈，那下官便无话可说了。”
说罢，海瑞转身便要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怒气未消的张居正。
“不过，下官倒也清楚一件事。
“京中的严侍读，乃是斩杀浙江郑泌昌、何茂才之流的主谋。
“下官与阁老道不同。
“从今往后，阁老这座督粮道署的大门，下官再也不会踏入半步！
“阁老，好自为之。”
说罢，海瑞再不回头，扬长而去。
望着海瑞扬言绝不再踏入此门的身影，张居正只觉得一时间怒火中烧。
而更让张居正感到暴怒的是，海瑞竟然拿严绍庭斩杀郑泌昌、何茂才这件事来同他张居正作对比。
杀人诛心！
他海瑞这是在赤裸裸地杀人诛心！
“来人！”
张居正暴怒地吼道。
门外的小吏闻声慌忙跑了进来。
张居正黑着脸厉声喝问：“他海瑞去了哪里？”
小吏不知阁老为何发这么大火，只敢战战兢兢地低声回道：“海御史方才离开前说，要去南直隶各地私访田亩赋税之事……”
张居正脸色阴沉如水，在原地沉吟思索了半晌之后，方才用沙哑的嗓子吩咐道：“派人给我盯紧了他。一旦有任何异样，立刻报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