বিরানব্বই: পেয়ে গেলাম
她想起来了吗？
这颗红痣。
母亲的耳垂上也有一颗。小时候，母亲总爱捏着她的耳垂哄她入睡，还说她这颗红痣长得更好看，更像那一家人；将来不管南桃走到哪里，只要凭着这颗痣，就一定能把她找回来。
这颗痣，是传承，是她们这一脉的血。
只是，薛卫行眼底那一点微光只维持了一瞬，便熄灭了。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南小姐，我知道你找人的心情很急，只是我仔细想了想，我没去过陕北，也不认识任何耳朵上有红痣的人。”
“真的很抱歉。”
薛卫行遗憾地再次摇头。
南桃只觉得胸口又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一点点蛀穿了，那股酥麻的痒意顺着血肉蔓延到骨头里，逼得她几乎失控地抬起手，想把手指往嘴里送。
她好想把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撕开，把手伸进血肉深处去抓挠，把那块发痒的地方狠狠挠烂。
可那地方究竟在哪儿呢？南桃说不清，仿佛在心上，又仿佛遍布全身每一寸。
她快撑不住了。
她要犯病了。
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南桃连忙起身告辞：“既然薛院长不记得，那就算了。实在抱歉，打扰您了。”她害怕自己在薛院长面前失态，连告别后都顾不上抱一抱叮当，便飞快地冲回车里，双手发抖着将车开出了人才公寓。
薛卫行追出来时，南桃的车已经开远了。
叮当也跟着追了出来，见不到人，失落地朝着黑夜里的路上喵了两声。
薛卫行唤它进院，关上院门时，他看见了自己手上的伤口，抬手摸了摸，凹凸不平的触感让那些回忆陡然闪现眼前，眼底顿时一片痛色。
却也夹杂着震惊。
他回到屋里，在沙发边坐下，拿起一旁的电话，握着良久，才拨出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很快，电话接通了，话筒那头传来一道娇俏欢快的女声：“薛叔叔，你好呀~~”
被这么一唤，薛卫行嘴角不由浮起笑意：“妙妙，你好呀。你妈咪呢？能不能让她接个电话？”
被称作妙妙的女孩在电话那头撒娇，说薛卫行一打电话来就是找妈咪，早就不是那个最疼她的薛叔叔了。
薛卫行被逗得哈哈大笑，又陪着她笑闹了几句，她才去找了另一个人来接电话。
那边很快响起一道略显苍老的女声，先是亲热地跟薛卫行打了招呼，随后才问他这么晚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云月啊，你什么时候能回西城？”
“西城啊。”提起这个地方时，她的语气像是隔了几个世纪那么遥远，半晌才道，“年后吧。春暖花开的西城，才算得上好看。”
“那你年后回来，我去接你。”
薛卫行想着，关于秦云月亲生女儿的事，或许还是当面说更合适。
“好呀。是有什么事吗？怎么忽然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你也知道，不到时候，我不能回西城。”
秦云月吃过的苦，薛卫行当然知道。
“没什么大事，等你回来再说吧。你在外面要注意身体，还有妙妙，她也大了，这些年跟着你四处奔波，应该有很多话想问吧？”
“唉，她就是个十万个为什么，哪天问题少过？”提起女儿，秦云月的语气里满是宠溺，“不过她懂事，知道有些事我不愿说，从来不问。真是委屈她了。”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薛卫行便挂断了电话。
电话一挂，他就坐在沙发里，重重叹了口气。往事翻涌而上，他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浑浊的眼眶里渐渐浮起一层水雾。
叮当察觉到主人情绪起伏，跳到他的膝上，用小脸蹭了蹭他的脸颊。薛卫行颤着手抱住叮当，想着南桃离开时那失望的神色，低声喃喃：“叮当，为什么你还这么爱我呢？为什么还要安慰我？我是个罪人啊，我是个大罪人啊。”
残酷的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薛卫行只觉得浑身每一根骨头都痛了起来，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必须忘掉，得快点忘掉。
哪怕已经过去二十五年，那些回忆依旧是薛卫行无法承受的痛。他连忙从沙发下摸出一个药瓶，手抖着倒出几粒药，太过急切，甚至来不及喝水，就干咽了下去。
＊
南桃的车在高速上失控了。
主要是她身上实在太痒了。她已经停过车，把全身上下都抓挠了一遍，可还是痒，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加折磨人。那种痒意甚至像是爬满了眼球，她碰不到眼珠，只能不停眨眼，试图缓解。
可这怎么够，这怎么够？她松开方向盘，手指不受控制地朝眼睛伸去。
好痒啊，她好想抓一下，就一下。
“嘀——！”
忽然，身后一辆车疾驰而来，擦着南桃的车掠过，刺耳的喇叭声疯狂响起，车辆猛地偏转方向，还是狠狠蹭撞了她一下。
南桃只觉得天旋地转。直到最后一丝理智逼着她踩下刹车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车在高速上被撞得原地旋转了整整一圈。她踩住刹车的那一刻，车头离高速护栏只差一指宽的缝隙，险些就撞了上去。
如果真撞上了……
南桃几乎已经能想象出陆野来替自己收尸的模样。
她浑身发抖，下一秒，车窗就被急促地敲响。
撞她的司机怒火冲天：“你他妈怎么开车的？”
“妈的，你不想活了老子还想活！高速上你还敢乱转方向，你想死别拉着别人！”
“给老子下来，下来！”
那人光骂还不够，竟直接拉开车门，把南桃从车上拽了下来。
他的车也被刮得很惨，几乎半边车漆都掉光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这的确是南桃的错。
可南桃的耳朵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根本听不清那人在骂什么，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全都成了模糊的嗡鸣。
高速上，后面的车也被逼停，堵成一片。
很多人下车围观，南桃点了点头。
是，是她的错。
她把身上摸了个遍，只摸出一张卡，是陆野给她的那张黑卡。
她把卡递给那个司机，道了歉，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失魂落魄地穿过车流，跌跌撞撞地走下高速。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狼狈地往前逃。
却也，终究无处可逃。